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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雨滴》,一篇关于陈志教授的纪实文学,值得一读

文章转载自:古典吉他资讯与赏析

作者:王春元

前言

本文选自1985年《啄木鸟》第2期,作者王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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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六、飘逝的普符


“弟弟,为什么不干?”在回家的轿车里,哥哥有些不解地问道。


“一块五,的确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我过去拉一天菜的总收入。想听听吗?”


“.......”哥哥没有表情地望着前面一辆巴士的尾灯,把车速降了下来。


“从六八年讲起吧。”陈志仰靠到座背,微盍上眼睑。


“那年,我来到北京东城区一个菜站,干临时工。菜棚里一筐筐菜堆成小山。我咬着牙象抓举运动员作极限训练似地搬起一筐又一筐。不一会儿,棘刺扎满了手,我问:
“有手套吗?”


“手套?哈哈,干长了,手上自然就有套了”菜棚的人哄笑起来。


几天后,手开始僵直,握不拢拳头。我用热水泡,酒精擦,都无济于事。手指肿得象胡萝卜。也许没有人相信,十几年来,我不停地掰呀、揉呀,成了习惯。


看,它们能向外弯九十度。为了有一个适度的肉垫,不是硬茧,我用细砂纸打磨指尖的茧子。有时磨出嫩肉,被琴弦划破,流出血……..对于一般人,手只是身体的一部分, 对于搞演奏的却是整个生命。但是,在那个血泪交迸的年代,千百双手被摧残掉了。我,一个罪人的儿子,更不敢存有奢望,只好去卖琴。


但我一打开琴盖,看见莹莹银亮的琴弦,心就怦怦乱跳。它们静静地伸展着,等待我去抚摸。一种强烈的演奏欲,炙烧着我的心,我的手。我怀着胆怯而又激动的心情,抱起琴,不知不觉地弹起《雨滴》,当弹到第二个主旋时,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漾漾细雨在疾风中一阵紧似一阵,织起一道道薄而密的网,铺向大地。我任凭雨水,泪水在脸上流淌,缓慢移步。滑音,急速的滑音中,我奔跑起来,踏碎了路面积水中的灯影,却冲不开接天连地的网。只有飞驰的车轮,把泥水泼溅到身上。颤音,好象游丝上发出的颤音,轻飘,悠远, 象我生命一样微弱…….”


弹到这里,再也弹不下去了。想到要同琴告别,我又弹了一支德尔德拉的《纪念曲》。可是,我的耳朵却无情地告诉我,那有如遥远的天空传来的仙乐般的乐音,在我指下变得噪哑、刺耳。


“我的手完了。琴,你拿去吧。”我对身边一直默默听琴的学生说。心弦,揪断了。学生先是一愣,小屋里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学生“腾”地站了起来。


“老师,”学生轻声地说,“琴我代您保存。怎么,您不愿?那就算‘当’给我。”


他又掏出钱,递给我时,忍不住抽泣地说:“这点钱您拿着,给小伟买件白衬……一切会过去的。”他深深鞠了一躬,掉头快步走出门。但是,他使我决定保住手。


七月的晌午,车轮在晒得发软的路面上,碾压出黑色的辙印。我躬身站在三轮车的脚蹬上,一下一下地往下踩。两腿的肌肉僵直疫痛,溽湿的暑气包裹着我,酷日吸吮去汗水。可是,汗依旧象股股细泉,在脊背、腿股和前胸流淌,我真想有一双巨大的手,捂住那千百个汗孔。


树荫下,一个摇扇的人,肩披一条湿毛巾冲我招手,我刹住车。他走上前问“你这模样斯斯文文的,不象蹬板车的,是“黑帮’吧?”


我觉得浑身颤抖,想一拳打在他的鼻梁,把那张肥脸揍成烂茄子。但是,一点劲也没有,腿一阵阵地颤抖。当我一一言不发地重新蹬起车时,平生第一次想大哭一场。


唉, 为了手,我被迫去拉菜,又做了一副提钩,一一条背带。总之,用脚、腿、肩去换手。别人都说我“脱了裤子放屁”。说什么粗话我不再乎,反正,我要保住手。这主意不错,每天多了两毛钱。


看,这张照片,我特意带来的。穿着白粗布衣的小坎肩褂子,露着健壮的胸脯,笑喝喝地象个乐天无忧的孩子。我把该熬的,都熬了过来。


“哥哥,为了琴,我忍受了一块五毛钱报酬的劳苦,因为,我要的是对艺术的虔诚。”


七、是兄弟总会相见


海关送客厅里,人们手忙脚乱地忙碌着,情绪激动地道别。陈志和哥哥默默地站在一边。哥哥脸上布满忧虑和失望。“弟弟,你已是中年人,国内对吉它也不重视,今年亚洲的古典吉它大赛,一个内地人也没来。”


“是的,比赛的年龄,我超过了。在这里看到香港、日本,全世界的吉它艺术的发展和普及,心里很不平静。这次回去,想倾力培养一批吉它演奏人才。”


“在这里教学有更大的优势。”


“哥哥,‘文革’中,我去看望蹲牛棚的黄永玉,我问:“现在, 您对从美国回来后悔吗?黄老严肃地摇摇头:‘美国聘我当教授,可我是中国人,新中国缺画家,为什么去教外国人呢?”


“内地的青年爱吉它的程度,你是很难想象的,连一些内地的音乐家也感受不深。但我看到,这里用艺术制作‘乙醚’的现象,太令人发寒。”


“你三哥是福摩萨的将军,你不怕抓你‘特嫌’?”


“不会的。三十年前,你们都离开大陆走了。剩下我和妈妈,共产党没有向我们——他们仇敌的妻子儿子算帐, 对母亲留在大陆给了很好的评价,发给我助学金。共产党是宽厚的。”


“唉,你这样的人——一个国民党要人的儿子,竟被‘赤化’ 到这种地步。”哥哥感慨道。“你匆匆离去,也没能见到老三。”


看见哥哥眼里深深的恋情,陈志强忍住心里涌起的一一阵冲动,笑了笑,“是兄弟总会相见!哥哥,多保重!”


哥哥一把抱住陈志,紧紧地拥抱,声音发颤:“多保重!发生什么不幸,回来!这里有你的亲哥哥,亲姐姐……”.


陈志眼睛潮湿了。哥哥的执拗和情意,使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呵,多么应该让这些香港的执拗者们,回来看看家乡,看一看变化了的江山.....


八、妻子的信


波音707的机舱里,充满了宁静和温暖的阳光。身穿海蓝色制服的空中小姐,端来一客什锦拼盘,放在陈志面前。陈志用力抖了下手中的一封信,好似要抖掉什么,然后折了几折,装进衣兜。这信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因为从一启开信,他就不能相信里面的内容是真的。


“陈志:为了孩子,为了我,不要回来,等着我,我去....”
窗外,远处的云,在阳光下发出蓝青色的光,象一片冰山。陈志脸贴在舷窗玻璃上,内心十分平静。


结婚十几年来,他和妻子有过舒心而欢快的生活,更多的是用艰辛缝补岁月。“文革”中,妻子被迫去商店工作,十年中,头从没有拾高过柜台,整天蹲在地上不停地摔冻鱼、冻鸡。


一坯坯水块包围着她,纤小的手常常冻在冰块上。哪里是摔,是用辛酸的眼泪浇化呵。每天回到家,她神经质般地扒去身上的衣服,吭吃吭吃地洗,鱼腥使这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女人痛苦得发疯。


她对于钱是淡泊的,冀希一种明朗安稳的生活,而不是跟着背十字架的丈夫在泥潭中爬行,忍受无数双冷眼对自尊的砍削。长期的失望和艰辛,使她的企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实际”起来,同时创痛的忍受时间越长,企望越为强烈。今天陈志的哥哥姐姐掀开了生活的闷窖盖,在一片出国热中,送来了一叶小舟。


但是,陈志竟为了六根尼龙丝(或者是钢丝)回来了。要继续编织他那艺术的梦。“你这样衷情于你 的梦,你的理想,真傻。放弃吧!想一想,它是对我的存在的挑战,我与它,你的选择只有一个。但是,我不愿自己成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陶醉在美好的幻想中。”


机冀平稳切进“冰山”,四部引擎发出嗡嗡的轰鸣。接着一阵气流冲击下的颠簸。陈志下意识地捏紧扶手,脸上掠过一缕难以察觉的痉挛,一阵彻骨的冰凉,他好似被抛出机舱,掉进不断下跌的冰凉陌生的云层......


九、第三主旋


秋夜,车公庄大街路旁的浓荫间,发出流水般的“哗哗”声,一辆白色洒水车,“叮呤呤”地驶过陈志身旁,在黑灰色的路面,洒下一串串湿漉漉的灯影。陈志解开风衣纽扣,舒了口气。


妻子真的离家而去,还带走了心爱的女儿。这充满戏剧性的意外来得那样突然而无可挽回。一个月来,妻子的话在他脑袋里,上百遍地重复,折磨着他汨汨流血的心。


“陈志,你真的不回香港或美国了吗?不回!好!我走。我错了十几年了,不能再错了。现在谁也不能把我绑在他的战车上。我才不怕别人说我什么,我要的就是舒服日子。你根本不懂我的好日子的内容。你跟你的吉它过日子吧。”


“她的口气象是挑战,其实,我为她痛心。她屈从了最‘现代’也是最肤浅的世风,当她走出门时,许多人为我惋惜,惋惜我失去了这个家庭。惋惜我失去了有上万人绞尽脑汁求而不得的出国飞机票和定居证。


但是,我见过最豪华的享受,也知道怎样去享受,妻子和他们忘了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并且我是刚刚从那个所谓‘露天金矿’里回来的,最有权利评价它和了解它。妻子的‘好日子’我懂,而且知道那并不是最好的。”陈志直直盯着灯影思忖。


一个家庭就这样简单得令人难以相信地溃塌了,两块岩质不同的板块,在两种完全不同的非自然的力量中错裂开了。陈志曾象一般人的意识一样,为了孩子,同时也相信几十年的感情,共同生活的理解,会弥合裂痕,竭力挽回破裂。


但是,当付出痛苦的代价,依然未能挽回时,他渐渐看清了他和她这两块裸露出来的生活岩基的不同本色。心里开始滋生出一种新的,更广博的信念,并且越发坚定起来,这信念激流般冲击着心房,越来越雄浑、猛烈,象洪峰在闸口急切地激撞,飞旋。


当有人以悲悯的目光看着他,欲言又止地低头擦肩而过,或在背后议论纷纷,他体内就陡然涨满勃勃涌动的热血,心底升腾起一股挟裹着愤懑, 渴望搏斗的亢奋。
一排千瓦碘钨灯的刺目强光,照射在屹立于一片鹅卵石堆中的水泥搅拌罐的巨大身影。


推土机沉重地低吼着,吃力地在小山似的卵石上爬行。陈志停住脚步。马路对面,几个青年围坐在路灯下,一个穿套头毛衣的青年有气无力地弹着吉它,其余的,或无聊地默默抽烟,或随着吉它,懒意醉态地哼叽着。


陈志的脉搏突突地急跳,体内的热血再一次冲动起他心中的任何人都不敢想的——办一所几百人的吉它学校的念头,这就是几天来越来越强烈的那个信念。


“办吉它学校,那全市的小偷、流氓就都到你那里去了。”一位搞治安的同志特意跑来劝告他。


“好呀,如果真的那样,该发我一枚金牌,因为我教他们音乐,用艺术洗涤丑恶,我们社会这样的学校太少了,青年人业余生活单调得苦闷,为什么不想一想。”他的声音中透出不可遏止的力量。


“是的,如果有几所这样的学校,我们也许会减少许多拘留所呀!”治安人员不由地感慨道。“但是, 难呀。”


陈志走到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岗楼旁,靠在栏杆上,望着烟尘中的水泥搅拌罐。竟有人说我是为了求功利,为了给自己树个什么碑,就让他们说吧。真可笑,不被人议论有似大象要钻过针眼。


我就是要立个里程碑,从今天起,象那台吭吃吭吃爬动的推土机,用毕生的身心,把那些被人认为是毫无光彩的石子的青年,推进音乐艺术的搅拌罐一吉它学校,使他们能坚实地幸福美好地生活,为民族的音乐艺术,民族的文明塑筑丰碑。在他们体内揉进更多的美好和纯洁的东西。


陈志无意间仰脸望了一眼碘钨灯,目光不禁凝住了,碘钨灯的光芒,象乌云乍开,葛然闪出的阳光照射下的细雨,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


陈志用力甩了一下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系上风衣扣,朝那几个青年走出。不一会儿,在那里,吉它声竟变得昂奋,动人,回响起《雨滴》第三主旋。


急速而激烈的轮指和变奏,乐章显示出:“风抖动翼翅,载荷着细雨,扑向绿叶,小小的叶片,勃起生命的筋脉,倔强地仰着脸,承受着银针般雨滴的刺扎。一片片柳叶,象一只只小船,在风浪中搏争。他跑着。连续的三连音,变奏出明朗而激昂的曲调。铅黑色的浓云,渐渐飘逝。大地的鼓皮,回响着他追求自我的足音,坚定而有力……


当陈志放下琴时, 他发现自己竟又回到几年前在菜棚指挥那帮二商局的小青年练节目时的兴奋和喜悦中,而且惊讶自己竟会给这些“胡同串子”弹琴。但是,艺木在面前这一双曾是呆滞、混浊的眼睛里注入了一层闪亮清澈的泪光。


生活就象波涛,有时你可能站在高高的波峰,有时可能被推进黑暗的波谷。在波谷中固然不幸,但是,你不要泄气,同身后的波峰相比,你是前进了。只有痛苦的沉跌,才会有新的升进。振臂向前,新的波峰是属于你的。


十、雨滴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四日,在教育部门,文化部门和他所在的单位——北京电影乐团的大力支持下,“北京诚志古典吉它学校”,在首都劳动人民文化宫,举行了隆重的开学典礼。首届四百名学员以及音乐界,新闻界人士,参加了典礼。


陈志走上讲台,带着胜利的喜悦。台下的年轻人使劲鼓掌,有的禁不住喊道“陈老师,弹一个!”他笑了,伸臂引出一位位年轻人,这些小伙子和姑娘紧张地抱着吉它,有些惶恐地注视着他。“弹吧, 为了吉它成为中华民族乐器的新族员,弹吧,为了洗去社会,甚至你们爸爸妈妈的斥责和屈辱,用你们的心,弹吧!”他打了一个有力的手势....


今天已经有上千名青年人走进诚志古典吉它学校,每当陈志走进教室,看到台下一双真诚、饥渴的眼睛,看到一双双在琴弦上笨拙而认真弹拨的手,就总想起《雨滴》的最后乐章:


晶莹的雨滴,落在闪光的草叶上,催发出花朵开放。一滴,两滴,化成一片春雨,滋润了整个大地,滋润了万物,也滋润了他自己......
【题图 陈玉先】


文章转载自古典吉他资讯与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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